在全女子馬戲裡，以身體鬆動性別框架—專訪《#Since1994》編導梅芷菱
文｜郭慧、攝影｜YJ Chen、圖片提供｜Eye Catching Circus 創造焦點
今年七月，全球藝術盛會「外亞維儂藝術節」選定台灣作為首屆「主題國」，台灣當代馬戲團隊「創造焦點」也在文化部邀請下，帶著全女子馬戲作品《#Since1994》舞上法國藝術殿堂，成為四組台灣藝術表演團隊之一。
作為《#Since1994》編導，梅芷菱還記得在表演散場後，有一名觀眾噙著感動的淚水，緊握她的雙手說道：「觀賞你們的演出就像在逛藝廊一樣，從第一幅到最後一幅，每幅都洋溢著愛與詩意，並用溫柔的態度包覆著我。」
「我是個很感性的人，每一次謝幕散場時都會哭，看到觀眾被我們打動的神情，就會覺得一切辛苦都很值得。」梅芷菱說道。這可不是場面話。畢竟，梅芷菱創作《#Since1994》前走過的旅途，可是暗藏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崎嶇與險路。
我也要成為會倒立的人！
這段故事得從她小學四年級時說起。當時在家中客廳看著電視的她，看見就讀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民俗技藝學系的哥哥，突然做了一次俐落的倒立。「他那次倒立開啟我對馬戲的想像，也讓我覺得，哇，我也要成為會倒立的人！雖然家人一直恐嚇我說，讀戲曲學院很苦喔，每天要早上五點起床、六點練功喔，我還是堅持要走這條路。」
於是，梅芷菱成了哥哥的學妹，從十歲到三十歲，在馬戲這條路上步履不停。然而，也正是在練功、表演過程中，梅芷菱隱隱感受到許多在校園裡、生活中看不見的束縛。像是家中重男輕女，很多事情哥哥可以做，自己卻不行。 到了學校，老師也會依照性別建議主修內容，像是她起初選擇主修「倒立」時便曾被老師勸退，認為強調力量感的動作比較適合男生，女生則適合轉盤子等強調身段的技藝。
我要打破框架，說不通就用練的！
長期備受壓抑的心態，不知不覺間在梅芷菱心裡投 下陰影。大學時期，她更發現許多崇拜的學姊，畢業後始終無法成為主角，久而久之不是轉為幕後人員，便是澈底離開表演圈。自己邊讀書邊接商演時，更常常被業主說：「妹妹你能力很好，但應該要瘦一點。」
「當時社會流行白皙、高挑、柔美的審美，不只是我，很多學姊也會受到這樣的質疑。有些人為了 符合這種價值觀，只好刻意不練習，讓肌肉慢慢變小。我也開始否定自己、質疑自己，陷入極端的容貌焦慮。」然而，在質疑自己的同時，梅芷菱心中也隱隱有道聲音，質疑為何有那麼多性別框架，白幼瘦的審美又為何是唯一標準？
「我想要靠自己打破這樣的界線，如果用說的沒用，那就用練的！」於是，大學畢業製作時，梅芷菱首次以「關係」為題創作女子馬戲小品，更赫然發現全女子馬戲讓她看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風景。 「我發現，馬戲環境中，男性表演者拿到物件時，往往會很直覺地拋接；女性則會先觀察、觸摸表面質地，不會直接丟或甩，這是在身體表現上的不 同。而在主題上，女性在生命經驗的闡述上往往更為細膩，因此在表現議題上很有優勢。」
卸下心防，做回我們自己
就這樣，製作全女子馬戲的渴望在她心中發芽，加入「創造焦點」後更向團長李仕洋說出自己的願望，並在李仕洋支持下首度擔任編導，推出全台首部全女子馬戲作品《#Since1994》。以「你喜歡你自己嗎？」為題，融入1994年生的梅芷菱與同輩女子馬戲演員對於性別議題的思考，以身體詮釋女性在當代社會中受到的困縛。
《#Since1994》一號作品首先在臺中國家歌劇院登場，此後陸續登上台灣北中南各大場館舞台；2022 年時，團隊受邀到Tini Tinou國際馬戲藝術節演出，接著更前進愛丁堡藝穗節、澳洲阿德雷德藝穗節、法國外亞維儂藝術節、巴黎文化奧運、布拉格 Letní Letná馬戲藝術節。
梅芷菱回憶，2019至2022年間，團隊很投入地講述性別議題，卻也表現出很多憤怒。或許因為是第一次有機會為女性身份發聲，大家表演時總是戰戰兢兢，這種情緒反而跟觀眾產生距離。「後來我們看到很多歐美女子馬戲團處理議題時，態度輕鬆強悍，幽默反諷，並在過程中透過很多互動橋段，讓觀眾更能了解表演者想傳達的意涵。 我覺得這是我很嚮往的方向。」
於是，從2022年後，梅芷菱逐步調整作品，除了堆疊技巧難度、增加互動環節、調整音樂選擇之外，也試圖鬆動團隊的情緒，「後來我會提醒大家做回我們自己，卸下心房。這種溫柔中帶有力量的自在感，反而更能獲得觀眾共鳴。」
一定要繼續做下去，屬於台灣當代的全女子馬戲
帶著對壓迫的憤怒，對標準的異議，梅芷菱推出了全女子馬戲；而在繞了世界一圈之後，憤怒化作能量，異議成為拋給社會的提問；她們未來更將持續以女子馬戲為載體，影響更多表演者，「我想提出新的身體表現，新的觀點，讓女性在藝術創作中互相支持，也讓不同領域的人們得到共鳴，更讓國際看到台灣當代馬戲的能量，知道我們正在關心一個普世性的議題。」梅芷菱說道：「我們在外亞維儂藝術節及國外各地巡演時，一直都有觀眾或同業跟我們說，『你們一定要繼續做下去。』」從梅芷菱堅定的眼神及日復一日的練習來看，觀眾想必是不用擔心的——當世界上還有需要被看見、被述說的女性聲音，《#Since1994》的舞步便始終不停。
Q——郭慧
A——梅芷菱Meiz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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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： 演出前會有哪些儀式或小迷信嗎？
A：我們在各地演出時，都會準備小筆記本放在櫃檯，邀請觀眾寫下自己的感受。在布拉格Bazaar藝術節演出後，我看到一則留言是：「美麗、感人、華麗，作為一個男人，我為這樣的美麗而激動，為我的母親、伴侶、女性朋友哭泣，謝謝你們。」這是我們表演《#Since1994》至今，第一次聽到男性說自己因為我們的演出而動容。
Q：收過哪些印象深刻的回饋？
A：基本上跟大家差不多，出國都會帶綠色乖乖。比較特別的是，我們演出前的口號不是：「一、二、三，加油、加油、加油！」而是「女子馬戲，魅力四射！」我們總覺得「魅力四射」這四個字，很能形容我們在台上的精神狀態。
Q：接下來想把《#Since1994》帶去哪些地方？
A：我們因為表演來到柬埔寨時，發現我們光是走在路上，就有男性會對我們吹口哨。我們演出時，也有男性觀眾吹起口哨，引發我跟團員的憤怒，讓我們用堅定的視線回應那些口哨聲，這時他們反而不敢吹了。表演結束後，我人生第一次聽到「如雷」的掌聲。這次經驗也讓我想帶著《#Since1994》到亞洲更多性別議題還在發展中的地區，相信我們的演出能對這些地區帶來更大的影響力。
Profile
梅芷菱 Meizi
當代馬戲創作者、女子馬戲發起人，現為Eye Catching Circus創造焦點核心成員，畢業於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民俗技藝學系。是全女子馬戲作品《#Since1994》編導，集結1994年生的女性馬戲演員詮釋當代女性的受限。
